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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载于2018年第6期《百柳》
 

金色的土地

 
张艳荣
  一
  刮了一夜的风,甜英都没怎么睡,惦记着地里的黄豆。黄透了,到时候了,该收割了。刮风还好说,就怕下雪呀。这天哪有准啊,昨天还艳阳高照,晚上就变天了。大兴安岭地区,八月十五飘雪,那不希松平常啊。
  天还熏黑,甜英就起来了。还没把棉袄扣子系利索,她就走到院子里。不禁打了个寒战,哟,天真冷了。她踢了一下鹅食盆子,昨天饮鹅的水冻了一层冰碴,哎哟,要上大冻了 。她抬头看了一下天,天西面几颗还没退下的寒星冲着甜英眨眨眼。这时打她家院子前面的路上突突跑过去两三辆四轮车,车上坐满了人。这也就四点吧,这么早,割豆子的人就下地了。甜英也着急了,瞅着天,这冷劲,怕是今年雪要下的早。
  每年甜英家的地都是最后一个割,因为她家没劳力,等到人家的地割完了,倒出人手再帮她家割。今年还不定咋回事呢?往年甜英家虽然没有劳力,好赖她也顶个劳力,可今年……她看看挺出老高的肚子,看起来今年没人找我插伙了。甜英扣好最后一个衣扣,弯腰抱柴火。由于腰弯的过于猛了点,肚子里的孩子猛踢了她一脚,她唉呦一声,但她还是把柴火抱进屋,点火做饭,她决定自己去割黄豆。
      甜英把饭做好,裹上头巾,拿上一把镰刀。刚一开门,东屋传来婆婆一阵咳嗽声。甜英一听婆婆醒了,就一只脚门外,一只脚门里说,妈,饭在锅里,我去割黄豆了。婆婆喉喽气喘地说,甜英呐,那可不行,你可快生了。
  妈,没事,我小心点。甜英搭着话,不等婆婆说完,已关上门走出去。她手里拿个镰刀,甩着两胳膊,腆个肚子,像个企鹅似的,一走三晃地向自家的地里走去。她走到紧靠村边的一块地,她的心不禁收紧般的疼,这块地原本是她侍弄出来的,如今已经不属于她了。这块地原来是撂荒地,就因为靠村子太近了,小苗刚长出来,就被各家的鸡鸭糟蹋了。甜英刚过门不久,她看这块地就这么撂荒白瞎了,她就没日没夜地砍了一些柳条子,把这块地夹了起来。种了一片黄豆,尽管用柳条夹上了,还是挡不住鸡飞过去,刚长出的小苗不禁祸害,看着就心疼。甜英一生气,回家端个盆,舀了半盆水,用个铁勺子当当敲了半个屯,边敲边喊,唉——父老乡亲们——各家各户听好了,我可往地里掸敌敌畏了,管好自家的鸡鹅,药死我可不管——吆喝完了,她用个破笤帚沾着盆里的敌敌畏胡乱往地里洒了一通。别说挺管用,只要大家把自家的鸡管好那么六、七天,小苗就窜起来了,也就不怕鸡叨那么一两口。甜英一看管用,隔三差五往地里掸一次。其实甜英往地里洒的是水,大家后来才知道。看着这地日益茁壮的豆苗,村里人们赞叹,看来老杨头家打这媳妇起要过上好日子了,真是娶了个好媳妇。为了这块地甜英可没少受累,其实甜英怀过一个孩子,就是这块地活不拉把孩子累掉了。甜英想到这,叹了口气,如今这块地不属于自己了,白费了苦心。
  想到这些,甜英就生丈夫宝库的气,三十六拜都拜了,就差这一哆嗦了?你以为分产到户了,就用不着村长了?做梦,村长还是一村之长,有的是鸡毛蒜皮的事落在他手里。哪个出去打工的人回来不给村长带点稀罕玩意儿,往情理上说,那叫乡里乡亲、礼尚往来。
  有一次甜英正碰见村长在小卖店买散白酒,甜英只是跟他客气地打声招呼,也没说啥。村长就拎着酒桶,举到甜英的跟前说,唉,人比人还是得活呀,哪像你家宝库,见识广,席面大,喝得都是西凤酒。甜英听这话意味深长了,甜英赶紧把话拉回来,村长见笑了,宝库在外面连白开水的都喝不上流呢。村长笑了,你放心,我有散白酒,不喝你家的西凤酒。你家宝库上次回来自己说的,他在外面最次也喝西凤酒。甜英知道,宝库就这样,爱面子,可能吹嘘过。甜英心里就有数了,村长这是稀罕西凤酒,她刚想张嘴说,等宝库回来让他给你买两瓶,又怕宝库不答应,就把到舌头尖的话咽回去了。村长可把话题往深处唠,大大方方地说,那什么,明年我家二小子盖房子,托宝库在外面给我带回两瓶西凤酒,好待客人呀。甜英忙说,好,我给宝库捎信。村长说,我给钱。甜英说,提啥钱啊。
  甜英已经听到风声了,说不是口粮地,大队要收回去。依着甜英的性格,不就两瓶酒吗,宁可咱自己少吃点少喝点,也要打发村长高兴,那得省去多少心啊。这个宝库他偏不,自从他出去打工就不知天高地厚了,好像见识了大世面,有点不服天朝管了,七个不服,八个不愤的。就说上次回来吧,让他去一趟村长家,他还是不去,还牢骚满腹,说回来一次去一次,还得大包小裹的,砢不砢碜?年年上贡,该他的呀。今年就不去了,看他能咋地,把他惯的。
  宝库中间是回来一趟,甜英满心欢喜的以为他能拎回两瓶西凤酒,可是他两手空空。他还气哼哼说,买啥买,美得他,没钱。
  婆婆一阵咳嗽,哑着嗓子说你一拍屁股走了,我们还要在这过下去。
  宝库不吱声。
  甜英说你一年都没往家拿钱了,那钱呢?
  宝库说他买BB机了。甜英不解地说,你一个小老百姓,你有啥急事,要拿那玩意儿?啊,也听说过,有人着急找你呀。
  宝库轻蔑地看了眼甜英,大着声说,这都九十年代了,人家城里人腰里都别着BB机。牛的手里拿大哥大。
  甜英叹口气,这钱都让你这么祸害了。
  钱钱钱,你就知道钱,那在外面的人多不容易啊,哪不需要钱啊?宝库诉苦。
  想想也是这么回事,甜英人实惠,确实觉得宝库在外不容易。俗话说,在家千在家千般好,出门事事难嘛。甜英也想宝库跟她在家种黄豆,可是,她找的这个丈夫农活一窍不通,从小念书到大,肩不能扛,手不能提。你让他赶个牛车,能赶到沟里,让他割黄豆,镰刀能把自己大腿搂了。类似这种壮举数不胜数。活干不好,还倒找工钱。倒是考上个大学,是省里的三类大学,学费高不说,还不包分配。是,现在大学都不包分配了,可你要是考上个一类大学,还用国家分配吗,国家机关单位都抢着要。
  宝库倒是出去打工好几年了,头一两年还往家寄那么点钱,现在说是当个啥老板,倒见不到往家寄钱了。如果说变化,倒是穿戴上越来越像城里人了,时髦的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。
  甜英是个明事理的人,从不拖宝库的后腿。当初宝库出去打工,还是她出的主意。她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女人,既然男人干不了农活,那咱也出去打工,挣不到钱,也见见世面。她不能出去,她舍不得地里的庄稼。也好,一个出去打工,一个在家务农,东方不亮,西方亮,保准。这几年,种黄豆也挺来钱的。如果宝库在外面发展好,到那时候,她也进城,风光风光。宝库临进城时信誓旦旦地答应了,等他在城里站稳了脚跟,就接甜英进城。
  现在宝库说,摊子越铺越大,用钱的地方也越多,挣的钱都滚在生意里了。让甜英不要在乎眼前的一星半点,眼光放远点,早晚这钱都是她的。甜英信,宝库虽说不会农活,可他好歹也有文化。就说那大学不是名牌,好歹也是念过大学的人。那要是都上那名牌大学,啥清华、北大,那清华、北大搁得开吗,那还不得挤爆了。大学高低层次不影响人的发展,她坚信,宝库将来能混出了人样,跟着他能享到福。眼前,我种黄豆,能养活这个家。
  甜英满怀憧憬,信心百倍地等着跟宝库过好日子。正美滋滋想着往事呢,迎面碰到了村长。
  村长嘴里叼着烟,看见甜英把烟夹在两指间,倒出嘴来说,甜英啊,这么早,上地呀。甜英应着,啊,上地。甜英不想跟他多说,言多必失,特别在村长面前。再说,她也不想搭理他,把她的地收走了。
  但村长自己说,这不大队种的这点党参,我来看看,也该挖了。卖了钱也好贴补村上用,村上这个破家,我真是当够了。但又一想,不行啊,我还要了解国家大事,领略国家政策,跟上国家形势,还得领着乡亲们奔小康呢。
  村长说着,看了一眼甜英的肚子,显出无限关心的样子,接着说,甜英啊,真是苦了你了,你们家地又多,宝库常年不在家,亏了这块地大队收回来了,要不你更忙不过来了。听说宝库如今当上大老板了,你还种啥地呀。甜英心里这个气呀,心说,咋地,把我跟前这块地收回去,还得千恩万谢咋地?但甜英不能表现在脸上,脸是和颜悦色。村长嘶哈着说,我知道,把那块地收回村里,你对我有意见,我也是没有办法,这就让你多种了两年,村上这帮人老向我反映这事,我是愣扛着,实在扛不住了,得了,谁也不给种了,村上自己种。
  甜英心知肚明,说是村上种,实际还不是给他游手好闲的儿子种。村长吸了一大口烟,吐出来说,甜英从你过门这地没少让你划拉,你是个能干的媳妇啊,他老杨家真是烧高香了。村长表面上是在赞扬甜英,但明显流露出对老杨家的不满,大有老天瞎了眼的意思。村长把还燃着的烟屁股仍到地上,用脚狠狠碾灭,然后他夸张地跺跺脚。他又说,你家宝库挺有出息啊,上次回来腰里别着BB机,可屯子逛,但就是没听那玩意响过。
  宝库就是能嘚瑟,他是金满屯最早带上BB机的人。其实他没有几个钱,甜英心里最明白,但她已经管不了他了。
  甜英尴尬地笑笑说,其实他兜里比脸还光溜。
  村长说你可别替他遮盖了,告诉宝库,好好整,就是村上借不上他光,甜英啊,你总该跟着他去享福吧,还种哪门子地呀。紧跟着他又追了一句,你家地不愿意种了,村里高价收回。
  甜英听了这几句话,嗓子眼像被什么卡住了,很难受。她清了清嗓子,松松头巾,说,那什么,村长,我这辈子就是种地的命。我先走了,您忙着。
  甜英扭头就走,加紧了脚步。甜英打心眼烦透了村长,她明知因为两瓶酒就把她家的地收回去,但她不敢明说,也无法明说,因为村长总是打着为普天下人着想的旗号。
  好在甜英自己开了一些荒地,前几年黄豆不值钱,人们纷纷放下土地外出打工。这几年黄豆的价格稍有抬头,人们又陆续回来了一些,能种的荒地都开了。这些年甜英老守天园守着地,哪都没去,她也去不了,家里的公婆需要她照顾,所以她就指望这些地,多半是亮子帮她开荒的。亮子家有农用四轮车,当年村里能买得起四轮车的不多,亮子的老婆娘家有钱,这都是他老丈人掏钱给他买的。农村也一样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,亮子的老婆彩云张狂又霸道。
  甜英开了这些荒地,这几年黄豆价又略有提高,谁看了不眼谗。特别是彩云,一看见亮子帮甜英种地就骂骂咧咧。情有可原,这事搁那个女人身上也受不了。再说,甜英又那么漂亮,亭亭玉立的腰身又不显得单薄,脸蛋白净的,哪像干庄稼地的人啊。一双大眼睛楚楚动人,总是欲说还休的样子。彩云也不丑,但总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势,人就显得凶巴巴的。所以,彩云时刻警惕,听风是雨,看见亮子和甜英说话,她都有所怀疑,他们两个又勾搭呢。甜英也有自己的个性,他才不管彩云的情绪,她活的是自己的生活。照应落落大方的和亮子说话,有什么事她也乐意找亮子帮忙。人就是这样,习惯成自然。有什么事,她心里闪出的第一个人就是亮子。
  甜英走到自家最近的一片地里,黄澄澄的黄豆一眼望不到边,甜英的心立马敞亮多了。她看见公爹已割到地中间了,只见老杨头慢慢直起腰,用右手一下一下捶着后腰。甜英知道这割黄豆的活有多累腰,你必须90度大弯腰才能干这活,弯时间长了,想直起来都费劲,跟折了似的。这活就跟腰较劲,遭老罪了。这罪你必须心甘情愿、争先恐后地来遭,你不遭,大雪就把黄豆埋在地里,你一年的日子也就泡汤了。甜英略曲腿,直着腰板开始割黄豆。她弯不下腰,前面的肚子顶着她。她左手抓一把黄豆,右手握镰刀一搂,有的豆夹蹦裂了,这黄豆可熟到时候了,甜英能不急吗,她嚓嚓急促地割了起来,别看她挺个大肚子,一会儿撵上老杨头了。甜英干活是一把好手,她喘着粗气说,爸,歇会儿吧。
  唉,你来干啥?老爷子边说边抖着手卷着旱烟,那双手粗糙的就像老松树皮。甜英继续割着黄豆,她没法回答,心里有股无名火,你说我来干啥,我不来这黄豆谁割,宝库不在家,婆婆喉喽气喘的。老杨头看着甜英,摇头,叹气,心里也火。在心里发泄,当初就不该让宝库这小子出去打工,当了老板又咋样?这黄豆不是照样撂地里没人割吗,让儿媳妇受这份罪。哼,我看他那老板当的啊,也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。
  这时一辆四轮车突突扬着尘土开来,等开到甜英家地头,嘎,停了下了。开车的小伙子跳下车,直奔甜英走来,走到甜英跟前粗着嗓子低吼,甜英你不要命了,你都啥时候了,还来割黄豆。
  不割咋整?我没事,亮子你快去拉黄豆吧。就这样甜英也没停下手里的活。亮子来气了,我看你这人真是舍命不舍财。亮子夺下她手里的镰刀,拉起她就走。
  唉,不怨彩云来气啊,瞅这情景,俨然就是小两口嘛。
  甜英看着天,挣脱着说,亮子你放手,这天都快下雪了。
  我还能看着你家的黄豆让大雪焖地里呀?亮子说着,又回头对老杨头说,大叔,我送甜英回去了,您老别着急,我家地一收完,就帮你家收。
  老杨头放下镰刀,又卷上一棵旱烟说,行啊,亮子啊,每年都得你帮忙,赶紧送甜英回去,咱不能因为这点黄豆把命搭上。
  亮子爬上车,把黄豆壳子中间扒拉开一个窝,然后跳下车,把甜英推上车,甜英就稳稳地坐在窝里。亮子问了一句,宝库该回来了吧?这都收豆子了。甜英很有把握地说,打信来了,说回。甜英抚摸着自己的肚子,满有把握地说,再说我这快生了,这回也该他疼我一回了。
  亮子跳上车,坐到驾驶座上,轻蔑地哼了一声说,你就盼着吧,他要是能按时回来,我都该咋地。坐好了,开车喽。亮子喊了一嗓子,四轮车就奔驰在了土路上。甜英听了亮子的话,心里犯合计,疑惑地问,咋地?亮子,你听说啥了?
  亮子开着车,风呼呼地灌耳朵,他扯着嗓子说,啥也没听说,就是觉得宝库这小子不地道,不准成。甜英狠呆呆说他,开你的车得了。亮子听出甜英不乐意了,忙解释,我是说宝库现在摊子铺大了,当老板了,身不由己啊。
  四轮车跑在乡间的小路上,甜英的心情也像这四轮车似的,上下颠簸不能平静。亮子说的一点也不错,宝库什么时候说回,按时回来过。
  亮子媳妇彩云听到四轮车突突声,跳下炕,嗑着毛嗑,乐颠颠跑到出大门。一开大门,她正看见亮子从车上往下接甜英。情景之一,亮子张着双臂,小心翼翼地接,甜英笨拙地挪着身子,几乎是整个笨身子扑进亮子的怀里,才得以两只脚落在坚实的地上。情景之二,亮子头发上粘着几片黄豆叶,亮子的头发浓密,略带卷曲,年轻嘛,爱发,头发比其他村里的男人留的要长些,所以,豆叶粘上就不容易掉。甜英随手,也是人的条件反射吧,看见了,伸手就把那两片豆叶从亮子的头发上摘下来。应该是摘,你想啊,北方的深秋,大地风狂,割黄豆,暴土扬场的,啥样的头发都得擀毡。豆叶藏里面,你不用心摘是摘不出来的呀。甜英摘着,嘴里还说,别动。亮子就站着,一动不动,任凭甜英的小手在他头发里摸索。这两个情景,彩云看了扎心不?足以打败彩云高傲的心。在彩云眼里,甜英摘豆叶,已经是升级版了,她那专注、细致劲,就像屏住呼吸捏蝴蝶嘛。甜英也是,你感激亮子也不在这一星半点吧,他亮子就是顶一脑袋豆叶,碍着你哪儿疼了。
  就这么寸,彩云看见了,甜英还浑然不觉。如果再上演情景之三,彩云的小心脏要爆炸了。彩云啪把嘴里的毛嗑皮吐挺老远,带出了呸字,掷地有声。她把手里剩下的毛嗑一把扬在空中,又落在地上。一只不知趣的老母鸡咯咯跑了过来,啄食毛嗑。彩云拾起一根柳条,满院子追着打鸡,边追边骂。老母鸡咯咯叫着,夺门而出,扑棱棱跑到大道上,忽闪着翅膀,见到四轮车,像见到了救命城堡,不顾一切地往车底下钻。彩云怎能罢休,举着柳条子,破马张飞的,咬着牙骂,我打死你这个拉拉蛋的鸡,你有蛋就在家老实抱窝,你到处撩啥骚。我打折你的腿,打折你的翅膀。你个骚货。甜英愣着看,不吱声。你甜英不吱声,彩云可不想演独角戏,只有对手出招,她才能拆招。彩云斗志昂扬,必须找到出气口。
  鸡可不老实让她打,嘎嘎叫从车轱辘底下钻出来,满大道飞。鸡跑远了,彩云掐着腰,喘着粗气,站在四轮子跟前,盯着远去的老母鸡,越骂越难听。竟骂出了养汉老婆,这哪跟哪呀,鸡跟养汉老婆有啥关系嘛。甜英还站在从车上出溜下来的地方,一动都没动。听着她骂,看着她演。她知道这一出戏是演给她看的,她忍着,谁叫咱搭着人家老爷们肩膀下车的,谁叫咱老爷们不在家呢。理亏,她得受着。但彩云这句养汉老婆,甜英受不住,她没养汉,从来没有。就这句养汉老婆点燃了甜英心里的炮捻子,她早就烦彩云这一出,整天指桑骂槐的,总找病,谁该你骂的。甜英回敬了她一句,你嘴干净点,小时候你妈用粑粑戒子给你擦的嘴?要不嘴咋那么骚呢?
  彩云两手叉腰,一扭身子,接茬,哟,这嗑瓜子嗑出个臭虫,啥人(仁)都有,有捡钱的,没听说有捡骂的,怕骂呀,怕骂别勾引别人的老爷们啊?甜英也不示弱,拉着长声,怕勾引哪?有本事把自己的老爷们看住喽。捂在被窝里,拴在裤腰带上。
  亮子看看甜英,欲言又止,甜英毕竟是别人的媳妇,他说不得,索性拉着彩云,锁着眉头一声不响地走进自家的院子,连推带搡把彩云推进屋。
  
  二
  甜英被凉在了大道上,她知道亮子生她气了,她更知道自己不该跟亮子媳妇一般见识,可她今天就是憋不住想跟她干一仗。她今天一早起来心里就发燥,特别看到亮子家已经拉回一车黄豆,自家的黄豆还撂在地里,她能不急吗。虽然亮子说帮她家收黄豆,但亮子毕竟是别人家的爷们儿,得先可着人家自己用。其实这些年多亏了亮子,哪一年不是亮子泼死泼活帮她收豆子,甜英不知挨了彩云多少骂,忍了这些年了,今天怎么就忍不住了呢,居然动嘴跟她对骂?
  也不赖人家彩云吃醋,听说没结婚前甜英和亮子就有那么一腿,要说有那么一腿,话说的有点过头,实际上他俩谁也没向谁表露什么。他俩就是青梅竹马,但青梅竹马不一定就是好事,太熟悉,往往就太陌生。所以,青梅竹马,不一定就终成眷属。甜英从沙场屯嫁过来没有半年,亮子也“嫁”了过来,可以这么说,亮子是给金满屯首富做女婿,跟倒插门没啥两样。人们都无法理解,这一表人才、稳健能干的亮子怎么会和那个彪得喝的彩云结婚?彩云可不管那套事,一眼就搂上了亮子,打着扑拉要跟亮子结婚,尽管她道听途说亮子和甜英好过,至于好到什么程度,她也不管,她只管跟他结婚,她有把握、有手段,婚后不让他们在一起扯犊子。这彩云可不是省油的灯,做事像疯子,说话像刀子,性格像彪子。亮子也不是全因为甜英到金满屯的,他家兄弟们多,家里穷,不好说媳妇。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  甜英在自家的院子愣了一会儿神,两家的院子,中间就隔着一道篱笆,当地都叫障子。隐约从亮子家传来彩云的骂声,你个没良心的玩意儿,你开的四轮车,你种的地,你吃的,喝的,这个家哪样不是俺们娘家的,你吃里爬外。你以为甜英什么好东西,她心眼多着呢,她是拿你当不花钱的牲口使,你还挺美,小心着点吧你,早晚有一天宝库回来揍你个满地找牙。你以为甜英会向着你呀,她还是向着自己的老爷们。揍完你,回头人家就跟着宝库进城。你咋地,鸡飞蛋打一场空。
  那院的骂声是一浪高过一浪,听不到亮子的声音。亮子就这样,他不吱声,可劲彩云嚷,他心里有数,他想帮甜英,谁也挡不住。
  甜英不爱听彩云胡咧咧,转身进屋了。婆婆问甜英,你怎么惹着亮子家了?你别跟她一样,亮子是个好孩子。今年咱宝库回来,也就用不着亮子了,省得彩云骂骂咧咧。我估摸着这几天快回来了。
  妈,我知道。甜英敷衍婆婆,她感觉很乏,心里烦躁,她懒得跟婆婆细说,回西屋歇着了。躺在炕上,身子歇着了,但心还是累的慌。
  中午吃饭的时候,老杨头才进门,嘟嘟囔囔骂宝库,你说这个小犊子,都啥时候了,说不回来就不回来。话说这黄豆都干透,一碰都爆豆。把豆子收完再回城里,那咋地,他那个老板就黄铺了?
  大队有一台座机电话,出门在外的人,有什么事,都通过这部电话传话。宝库打电话了,给他爹带话,秋收不回来了。给老杨头气坏了。
  饭菜已经摆在桌上,就等着老杨头上桌吃饭。老杨头洗完手,坐在正位上,一家人开始吃饭。屋里的大窗户,正对着大道,突突跑过的四轮车,满载着黄豆。看得一清二楚。
  甜英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饭,眼泪就在眼眶里转。真让亮子说着了,宝库不会回来的。甜英也没心思吃饭,她放下碗筷。俩位老人互望了一眼,谁也没敢吱声。甜英推开碗筷,回身进了西屋。
  屋里陷入了寂静,只听到吧唧吧唧的吃饭声。老杨头把筷子重重放在桌子上,冲着老杨婆子发无名火,吃吃吃,就知道吃。唉!你说这个家,家里家外就使唤这么一个媳妇,从嫁到咱们家就没过一天好日子。婆婆停止了咀嚼,无辜地看着老头说,咱这个家是亏待媳妇啊。老杨头说,谁说不是呢。唉?我刚才回来时看见亮子媳妇又跟我劲劲的。婆婆说,跟甜英又吵吵了呗。老头问为啥?老婆子反问为啥?还不是因为甜英坐亮子四轮车回来了。老头叹息一声,这也不赖人家亮子媳妇吵吵,你看看这些年,哪年收豆子不是亮子帮着,光使唤人家,没个来回点啊,撂谁身上谁也讥讥。原指望今年甜英身子重,宝库这小子能回来,没想到他给你来这么一手,一个电话,全打发了。
  炕不热,甜英觉得骨头都拔凉了。真是盼来盼去,盼个透心凉。她觉得浑身没有一点力气,她懒散地躺在炕上,怎么也不想起来,什么也不想干。她就这么躺着,这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,她什么时候大白天舍得躺在炕上睡觉啊,在割黄豆的大忙季节。而此刻,她就像跑到终点的马拉松队员,瘫软在了终端。眼泪不知不觉溢出了眼眶,她也懒得去擦,任泪水流进枕巾里,她不断在心里问自己,这不是你想要的生活吗?这不是你自己想嫁的丈夫吗?你不是图他有文化吗?没有人刀架在脖子上逼你?你委屈什么?她原打算今年宝库回来了就不麻烦亮子了,也免得彩云年年为这事数量来数量去的。她多想让宝库给她长长脸,长长志气,看起来这志气长不成了。
  这时听着又有拉豆子的四轮车打她家的窗前公路经过,她再也躺不住,她坐起来,擦了擦泪,这大忙的季节,我在炕上怄气,真犯不上,地里的黄豆要紧。她围上头巾向场院走去,到了场院,看见惟独属于自家的那一块还空着,各家的领地都堆起了大大小小的黄豆山。值得庆幸的是亮子家的那一堆最大,甜英知道亮子家的黄豆快收完了。
  傍黑天,甜英就在自家的大门口等亮子,亮子回家必经她家门口。割黄豆的人们都是天看不见了才往家走,等到了家已是熏天地黑。甜英操着手,挺个大肚子,向亮子回来的方向遥望。天大黑了,遥望也是啥也看不见,但心理作用的驱使,以为这样望着,想等的人就能早点回来。这天还挺冷的,她抬头望了一下天,月亮周围有个大风圈子,这两天不会有什么好天。甜英心里默默祈祷,老天爷呀,你可别下雪呀,容两天空,等我们把黄豆收回来你再下。这么想着,甜英隐约听到了四轮车的突突声,甜英的心猛跳了一下,她想准是亮子的车。她上前紧走了几步,可车走近了,不是。车上的人跟她开玩笑,甜英,等谁呢?等我呢还是等亮子?甜英白了那人一眼,滚一边去。紧接着又过来一辆四轮车,车灯大开着,甜英看不清,怕再不是亮子,又让人家笑话。甜英用手遮着眼睛,车灯照得睁不开的眼睛,转身欲走。车上的亮子喊住了她,甜英 ,你站这干啥?甜英一听是亮子,停下脚步,转身说,我等你呗,我是想告诉你宝库不回来了,所以啊,今年我家的黄豆还得你帮忙。
  我知道。亮子也没说知道宝库不回来了,还是知道她家的豆子让他帮忙,那口气好象两样都知道。甜英有点不好意思,因为她曾扬言今年不用亮子了,为了在彩云面前标榜自己也有男人。
  亮子坐在驾驶座上,四轮车发动着,他看出了甜英的心事,他怎么会让甜英为难呢?临开动车他说出了甜英最想听的话,怪冷的,回去吧,还用着你来等我了,我都安排好了,后天割你家的黄豆,你把饭准备好了就行了。
  唉!甜英愉快地应着。
  这一天,甜英起的很早,熬了一锅大米粥,有白馒头,有咸鸭蛋,还有咸菜。等着给她家割豆子的人来吃,一会儿,亮子领着四个小伙子来了,这忙的时候,能找来这么多人那都是看亮子的面,现在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,割黄豆时能回来一些。亮子他们没敢耽搁,吃完饭就走,甜英把准备好的油条、咸鸭蛋让亮子他们带上,午饭就在地里吃。
  到了下午四点多钟,甜英正忙着给割豆子的人做晚饭,岂料天空飘起了雪花,甜英停下手里的活奔到门口喊,妈,不好了,下雪了,咱家的豆子可咋办?甜英的泪就流了出来。婆婆用围裙擦着手说,别管咋地,咱得先做饭啊,一会儿割豆子的人回来了,又饿又冻,得吃饭那,这老天饿不死瞎家雀。婆婆怕甜英急坏了,说这话宽她的心。
  黄豆地里,雪花漫天飞舞,亮子带头抢收,雪边下边化。亮子一身泥水,要命的是泥沾在鞋底,拔脚都费劲。亮子直起腰说老天就是不容空,再有一天这豆子就割利索了。亮子无奈地看着簌簌飘落的雪花,心里很歉疚,好象这雪是他让下的,他觉得没法向甜英交代,这可是甜英一年到头的心血,他知道甜英比别人更不容易,他真后悔不该先割自家的豆子,不管彩云怎么骂,他宁愿埋在地里的是自家黄豆,他向甜英保证过,保证把她家的黄豆一粒不剩的拉回来。可现在,他无法面对甜英失望的眼神,他现在就看到了那眼神,就在他的眼前晃悠,让他那样心痛不已。就这样亮子他们还割到了天黑,能抢一点是一点吧,明天还不知咋回事呢,这雪看起来没完。
  雪溜溜下了一夜,甜英的心醒了一夜,他恨自己不能像男人一样有力气。
  第二天雪是不下了,但上了大冻。甜英家的黄豆被雪覆盖的严严实实,几个豆枝伸在雪外面,豆荚裹了一层冰,是被融化的雪冻成了一个冰疙瘩,透明的,像琥珀。
  甜英天蒙蒙亮就起来了,一打开房门就傻了,眼泪噼啦往下掉,能不心疼吗,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黄豆呢,黄豆没了,日子也就没了,每年都是卖了黄豆,一年的吃喝才有着落。甜英哭着就去敲亮子家的门,她没有别的办法,她只能求亮子带村里人到雪里抠豆子。此刻她还哪顾得上彩云乐不乐意,哪顾得上脸面。她只有一个信念,找到亮子,把黄豆抢回来。她只敲了两下门,亮子就急急忙忙披着棉袄出来。亮子这一开门,甜英险些滑倒,亮子上去扶住了她,甜英身子重,歪倒在亮子怀里半天才站稳。甜英这泪又流了出来,亮子,快找人抠黄豆,能抠多少算多少。亮子扶着她,说这滑嚓嚓的,还用得着你来找我,我这不是刚想出去找人吗。你回家呆着吧,我这就去,别急啊。
  跟在身后的彩云刚好看到这一幕,她气不打一处来,哎哟,瞧你俩这亲热劲,我给你俩倒窝,你俩进屋亲热,外面怪冷的。甜英,我走,这个窝让给你?彩云手指着里屋,你给个痛快话。
  甜英没心思跟她吵架,说几句好话,想把这事搪塞过去,彩云啊,不是,那啥、这大雪,叫亮子帮我家抠豆子,我这不是急吗。
  彩云一听甜英说话结结巴巴,更来劲了,你急?金满屯老爷们都死绝了?光剩我们家亮子了?就他自己会抠豆子?你跑骚还找上门来了,是上赶着啊?吐沫星子喷甜英一脸,彩云的脸差点帖在甜英脸上。亮子没好气的对彩云说,你胡咧咧啥?邻居住着,互相帮忙,你这样让不让人家笑话。亮子又对甜英说,你先回去吧,别理她,她就那嘴,我去张罗人,你别管了。说着,亮子这就大步流星往外走。彩云急忙在后面喊,亮子,你别去,亮子,你去了就别进这个家门。
  亮子就跟没听着似的走远了,甜英也没理她,回家了。就把彩云凉那了,这把彩云气的,她说的话亮子根本不拿当回事,当成了狗放屁,这都是因为甜英,是甜英挑唆的。彩云站在自家的院子,冲着甜英家院子,破口大骂,哎哟,哪个养汉老婆,哪个臭不要脸的,把我们家亮子勾走了,有种的你给我出来,给我站出来——彩云越骂越难听,声音大的半条街都能听见,甜英在屋里听的一清二楚,甜英一开始不想理她,可彩云没完没了,越骂越可碜。甜英实在忍不住了,冲出门,指着彩云说,我不叫大着肚,我非扇你不可。彩云拉着长音喊,是呀,你不叫大着肚子能把半条街的老爷们划拉了。
   你……甜英气的浑身哆嗦成一团,用手指着彩云半天说不出话,这时婆婆拉甜英回屋。彩云更得理不饶人,怎么?没理了吧?你呀,就看别人的爷们好。
  甜英觉得肚子嘶拉疼了一下,她捂着肚子回敬彩云,对,我就是看上你家亮子了,我就看他好,我就勾引他,气死你。甜英没把彩云气死,把自己气倒了,彩云再骂什么她都听不着了。刚才在亮子家门口滑那一下就觉得不得劲,她没在意,这会更痛了,她躺在地上已经起不来了,婆婆也慌了手脚,一看甜英这是早产,直喊快来人。彩云这回也害怕了,也不骂了,跳过障子,帮着甜英婆婆把甜英抬进屋,她就跑着去找村医。
  对甜英来说这真是个多事之秋,她家的黄豆是抠出来一些,但被雪一泡,涨的老大。又一冻,打出的黄豆自然比别人家的黄豆价格低,还有三分之一埋在雪里。刨除去各种费用,甜英家刚把豆籽钱打出来。好在甜英生下一个儿子,虽不足月,但还健康,给甜英焦躁的心添了一份安慰。
  老杨头只是扔下一句话,我进城,也没说进城干啥,就坐上了进城的客车。老杨头是进城找他儿子宝库去了。见到儿子,两个人都不亲,儿子闲他不打招呼就来,老子埋怨他心里还有这个家吗?今天来就是,要么你小子回家,要么让甜英进城和你一起过。宝库他是绝对不能回村里过了,就是在外面要饭,他也要的风光。他拗不过老子,答应让甜英进城和他过。宝库心里还有一丝侥幸,他先打发老子高兴,哄他回村。至于甜英,她是舍不得那地的。甜英自己放弃进城,那就不怨我宝库了。
  喜讯啊,老杨头回金满屯逢人便说,我进城了,找宝库去了,甜英要进城过日子了,宝库让他们娘俩去城里享福。
  这对甜英真是天大的喜讯,她真种够这黄豆了,特别今年这个光景,黄豆都被大雪埋进地里,真是靠天天不灵。也罢,这好日子来了,总算熬到头了,进城。之前对宝库的种种传闻,迎刃而解,不攻自破。剩下的,只管憧憬着美好的未来。从此告别土地,告别黄豆,不再为下雪而担惊受怕,不再为求亮子而挨彩云的骂。甜英流泪了,流下了幸福而期盼的泪。冷静下来,高兴归高兴,甜英想,宝库有这份心就行了,等他手里有了余钱,我再种些黄豆,这小日子不是挺好吗。甜英舍不得离开她的土地,宝库让她进城,说明他心里有我,这就足够了,我也放心了。甜英这样想着,她就跟婆婆说了自己的想法,不进城,还种黄豆。老杨头着急啊,甜英你可真傻呀,好不容易宝库答应让你进城,你还不愿意去了,满屯子都知道了,你要进城了。
  婆婆说都是你嘴欠。老杨头说,有好事不显摆下呀。是啊,老杨头能不高兴吗,他家也该扬眉吐气一回了。这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啊,金满屯是出去不少打工的,能当上小老板的可不多。他高兴的是儿媳妇能跟着出去享享福,也不枉她嫁到老杨家一场。老杨头茶余饭后自然把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屯子,他怎能忍住不说呢?因为他老杨家世代在这屯子里都是最穷的,穷的没有尊严,穷的直不起腰。自从甜英过门,他家稍稍有了起色。如果他的儿子能把儿媳妇和孙子带出这个穷山沟,吃香的喝辣的,那他老杨头可扬了眉吐了气,特别在村长那儿长脸哦。
  这件事传到彩云耳朵里,彩云一瞥嘴角子,笑瞥甜英,也笑瞥甜英一家,就她?甜英?做梦去吧,她还进城?说的有鼻子有眼的,跟真事似的。她一辈子也爬不出金满屯,不信你就等着瞧,她长出那骨头了吗?她祖坟冒青烟了吗?呸。按理说彩云应该愿意甜英进城,这样甜英就会离她的亮子远一点,可是她就是看不得别人比她好,因为她在这个屯子里始终有一种优越感,这种优越感在她的心里已根深蒂固,这个优越位子就是她的。如果甜英进了城,不就比她彩云高般了吗。
  在农村,谁在背后说谁坏话,不出一刻钟,指定传遍半个屯子。再说彩云的话,她是不背人的,就是想让人传到甜英的耳朵里,借此气气她。甜英果然中招,冲着彩云说的话,她非得进城不可,还得让宝库大张旗鼓的来接她。宝库也答应了,说好了,让甜英把家里的黄豆一买完,家里没什么事了,就来接她。
  随着宝库回来的临近,甜英仿佛看见了宝库来接她们娘俩的喜庆场面,仿佛看见彩云的预言被撕得粉碎,碎的就像冬天扬在空中的雪花,又落在地上,再踩在脚下。她就踏着这粉碎的预言,大踏步地走向进城的道路。把埋在雪里的黄豆和彩云瞥到耳根的嘴丫子,一股脑抛在身后的金满屯。
  各家的黄豆都卖的差不多了,冬天翩然而至,带着飘逸的雪花。洁白的雪花,下吧,黑油油的大地正等着冬雪的滋润。劳累了一年的爷们儿、娘们儿,正蹿腾着东家西家打麻将。而甜英的进城享福之事,有雷大雨点小的嫌疑。已经不是雨点小的嫌疑了,甜英的盼望又落空了。宝库给大队部那部电话传话了,说的很委婉,甜英进城暂缓,是暂时的哦,还是要进城的,给甜英浇盆凉水,又画个饼,给甜英一点念想。说他的生意赔钱了,工人工资都开不出去,他上面的老板卷钱逃跑了。
  像这种一部电话的传话,不管是好事,还是坏事,都像春风,吹的迅速,吹倒那里那里就绿色如茵。
  这春风早吹到了彩云的耳朵里,不用宝库这电话,彩云察言观色,早看出了苗头了,一个屯子住着,宝库是个啥人她心里有数。彩云差点没笑掉大牙,她又指桑骂槐,猪鼻子插葱你就成象了?手里拿个鸡毛你就当令箭了?做梦去吧,天生是履着垄沟找豆包吃的命,一辈子也别想脱离了土坷拉。你,用波棱盖想想,都知道指的是甜英。
  听着彩云的夹枪带棒的数落声,甜英恨不能一下子飞出金满屯。她暗下决心,等我甜英有一天走出金满屯,我非让宝库穿着笔挺的西服服来接我,非在彩云家门口饶三圈,看你彩云有啥说的。宝库说了,暂缓,我还会进城的。
  老杨头也自动偃旗息鼓,暂停宣扬。但你不宣扬,偏有好事之人让你讲。村长见到老杨头说,他到上头化缘了几袋白面,这不遭雪灾了嘛。但没有你家的,你家也不缺这袋子面,你家宝库是挣大钱,当大老板的。腰里别着BB机,就跟买个萝卜白菜那么容易。话说,甜英,还有你们一家子就要进城享福了,整着一袋子面也是累赘。末了,还要问一句,什么时候起身,我这个做村长的好率领大家敲锣打鼓欢送啊。中间还问了很多,诸如宝库到底是干啥生意的?咋不见宝库往家拿钱呢,不会在外面,啊,不会在城里有相好的吧,现在城里可时兴了这事了。可也是,往家拿一万元,你老杨头也不会说呀,你就是万元户了。问得老杨头哑口无言,无言以对,恨不得落荒而逃啊。关于宝库到底当啥老板,他这个当爹的确实不知道。
  
  三
  走,无论什么情况,不信我甜英走不出这金满屯。甜英下定决心进城。不吃馒头争这口气,不吃麻花要这个劲。再不走,这衣服没穿破,快让彩云从背后用手指头戳出窟窿了。不管宝库是否来接她,无所谓啊,自己长着两条腿,不会自己去啊。
  按理说,甜英这一走,亮子家的日子该消停了。恰恰相反,这几日,亮子家闹腾的不轻,两口子闹离婚呢。不是彩云要离,是亮子要离。离了咋地,你亮子还能跟着甜英进城,不能够啊。离婚不怕,最令彩云难过的是,她心里想的跟一朵花儿似的,现实却兜头浇了她一盆冷水。她难以理解和伤心欲绝的是,她以为甜英这一走,亮子就会死心踏地的跟她过日子,完全听她调遣,听她吆五喝六。可眼下,亮子居然要离婚?他肯定是脑子进河水了,河水把他的脑子冲蒙了,淹蔫了,要不咋会有这样希奇古怪的想法。彩云大着嗓门骂亮子,你却心眼吧?你就是跟我离婚,人家也不会和你结婚。人家走了,远走高飞了,不用种黄豆了。
  篱笆挡不住空气,挡不住眼睛,也挡不住声音。从亮子家窗户缝里传出的骂声,清晰地飘进了甜英家的院子。甜英站在障子前听出了他们吵架的内容,不能说吵架,听不到亮子的声音,只有彩云的声音,像个高音喇叭。不用看,甜英跟看见一样,骂急眼了,亮子顶多横彩云一眼,然后沉默。他不想跟彩云多说一句话,他的话在彩云面前好象是租来的,吝啬的,舍不得说。甜英不稀听,他们离不了。那彩云轻易就放过亮子了?不可能,她有的是招治亮子。甜英戴着大红围巾,手上戴着棉手焖子。她穿戴整齐不是为了听他们两口子吵架,她是想去地里看看。最舍不得的还是地,眼下只能租出去,租给谁呢?租给谁她都不放心。
 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广袤的大地上,寒风打在甜英的脸上,刺骨的寒冷。她正在自家的地里转悠,她舍不得,她甚至舍不得落在自家地里的大雪。她谴责自己,没出息,还没受够累。
  脚冻的有点麻了,甜英还不想离开脚下的土地。飘飞的雪花,有风的指挥,忽而向东,忽而向西。犹如此刻甜英的心,飘忽不定,走与不走都那么飘忽。她远远看见大雪中有个人影,走近了,是亮子。
  亮子穿的单薄,连帽子也没戴。甜英猜,出门时没打算走这么远,或者,谎称出门解手,得以脱身。亮子见面就说,这大雪天的,站这干啥,快回去吧。末了,亮子轻声笑着说,自家的地,跑不了。
  亮子一下就猜透甜英的心思。亮子直接说,甜英,放心吧,把你的地租给我,你啥时候想要回都行,租金随行就市。看甜英不说话,他以为甜英还是不放心,就说,我就在这种地,种黄豆,哪都不去。绝不会把地转租出去。
  行,就租给你。甜英像是如梦初醒。
  亮子露出笑容,说那这事就这么定了。
  定了,甜英说。亮子掏兜,掏出一张纸,展开,说这是我写的合同,你看行就签个字吧。甜英看都没看就签了字,她信亮子,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。她好象又想起什么似的说,唉?我咋听说你和彩云闹离婚?
  是。亮子回答的很简洁,简洁的有些冷漠,冷漠地让你知道他很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,脸色也跟着暗淡了下来。但甜英必须得说,因为她要进城,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,好好过日子吧,离啥离,别折腾了,往后我不麻烦你了,彩云也就没什么茬可找了,也就消停了。甜英的口气像长辈对晚辈,庄重、认真。
  正因为你进城,我也没什么后顾之忧了,离婚这件事她就不会赖在你身上了。亮子说着,眼睛瞅着远方,他好象有意漠视甜英的庄重和本意。
  你这是何苦啊?甜英的这句话何苦,包含着多少责怪、多少无奈、多少疼爱。甜英自己也掂量不出来,意味深长,意味深长的有些暧昧。甜英被自己下一跳,她赶紧补了一句,你不是小孩了,离婚让人笑话,特别在咱们农村。
  这是我的事。又是一句简洁的话,简洁的不象是嘴说出来的,象顺手仍出来的,就仍在甜英的脚下,甜英捡也不是,不捡也不是。
  地租给了亮子,甜英为地悬着的心,也算落地了。
  宝库说忙,让甜英自己进城。
  无所谓,甜英抱着孩子进城了。只不过失去了当初想象的扬眉吐气,而是灰溜溜地进城了。随着甜英的进城,对金满屯半条街来说,就像一台华彩大戏,终于落幕。彩云呢,嗑着毛嗑,东家窜西家,打麻将。亮子呢,在院子里拾捣春天种地的农具,租了甜英的地,地多了,他早作种地的打算。雪花呢,今天不下,明天下。一切都在日子里悠然自得。
  故事到这应该风平浪静了。
  而进城的甜英,明明是投奔自己的丈夫,却像闯入别生活的侵犯者。宝库总说,你来了我的生活全打乱了。宝库说的没错,甜英住在宝库租的平房里,还没有金满屯的房子宽敞,很憋屈。这也行,但是,她每天的任务就是看孩子,而宝库每天美其名曰,应酬。甜英也提出来了,我既然进城了,那就要上班,否则,这个城进的有什么意义。宝库说你上班行,但是孩子怎么办?雇保姆?你挣的那点工钱还抵不上雇保姆钱。因为你没有学历,工作也是干粗活,出大力。甜英想也是,还是先看孩子。可她是个闲不住的人,在家里总干地里的活,习惯了,这冷不丁停下来,简直难受的没法。所以,一到晚上,宝库该下班不回来,她就抱着孩子去小卖店打电话,卖店有部收费的电话。每次都是她先呼叫宝库的BB机,宝库回话,有时回话,有时不回话,不回话时就说忙,没听见。
  有一天已经是晚上九点了,宝库还没回来,甜英已经呼过他了,在小卖店等了半天没回话。她就抱着孩子回出租屋了,天挺冷的,孩子感冒了,有些发烧。她想等宝库回来再带孩子去医院吧,她从进城,哪儿也没去过,就在屋里看孩子了。就是去医院,她手里也没钱。她哄孩子睡着了,又到小卖店去打电话,这回宝库回话了。宝库舌头有点打飙,甜英一听是喝酒了。宝库的口气烦叽叽的,说你呼啥呼,快把BB机呼爆了,咋这么不懂事呢,我正请客户吃饭呢。也不听甜英说话,甜英也抢不上话。甜英听着电话那头吵吵嚷嚷的,挺多人。还有个女人,尖门厉嗓的。还有音乐声,能听到女人唱歌。宝库一顿埋怨甜英,也不问她有啥事。隐约听有个女的喊宝库,然后宝库急急忙忙说,你回家等着吧,我马上回去,别呼我了,我这有事。啪,电话撂了。
  甜英拿着电话,放耳朵上没捂严实,电话回音很大,宝库的话卖店大嫂都听见了。甜英放下电话,委屈的眼泪溢出了眼眶,她还怕别人看见,低着头想走。卖店大嫂说,妹子,我看你打几遍电话了,是不是有事啊?看你孩子总哭。
  甜英说是有事,孩子发烧。
  大嫂看她,听说话打扮,猜出她是农村刚进城的。大嫂就说,如果你信着我了,我带你去医院。甜英原本说话痛快,也是心里着急,说大嫂,我可没钱啊,您带我去医院,给孩子看病,您还得给我垫上钱,等我男人回来还你。大嫂也是热心人,没事,我帮你垫上钱,给孩子看病重要,别耽误了。我不怕你,总上我这来打电话。
  多亏了卖店大嫂,要不三更半夜的,甜英到哪儿去找医院。甜英回家抱上孩子,跟大嫂到了医院急诊室,医生给孩子打了退烧针,又拿的药,医生说无大碍,按时给孩子服药就行了。大嫂又跟她做伴,返回出租屋。这时已经后半夜一点了,宝库还没回来。大嫂临走的时候说,本来我是不想多嘴的,妹子,你打电话,我都听见了,你男人不像啥正经人,这样人我看多了。我听那声音,不像在饭店,像似在娱乐场所,他八成是在找……唉,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。看你住的,你男人也不是真正有钱人,没钱还在外面花天酒地,这样的男人……行了,我不说了,看好孩子。
  从那,宝库居然几天回来一次,给甜英送点生活费。甜英说她不是乞丐,她不是没地儿去,她有土地。
  甜英冬天进城的,第二年秋天就抱着孩子出现在了金满屯的地头上。像做梦似的,又回到了土地上。在城里时,她无数次地想象,春天时,亮子该播种了吧,夏天时,亮子该产草吧。我的地他种的咋样了?秋天时,这不,她踏踏实实站在了自家的地头上。啊,她魂牵梦绕、牵肠挂肚的,还是这片土地。她放眼望去,成片的黄豆黄了,黄的厚实,黄的饱满,黄的纯正。秋日的阳光均匀地洒满整个大地,照耀在山上,照耀在河流上。最抢眼的还是金灿灿黄豆地,它与天上的阳光交相辉映,试比谁更灿烂。在甜英的眼里,当然是黄豆更灿烂,因为灿烂到甜英的心坎上,灿烂到甜英油盐酱醋的日子里。甜英的心也随之敞亮的像天上跑的云,舒畅的像河里流的水,肆无忌惮的徜徉着。甜英放肆地亲昵着土地,亲昵着金灿灿的黄豆,喜不自禁,竟泪流满面。她真想放声大哭,是悲,是喜,她说不清。她和宝库离婚了,她没哭。宝库说把自己抵押给了富婆,换不上债,他得坐牢。甜英懒得求证,好在她还有土地,她要回到自己的土地上去。甜英觉得不屈,城她也进了,景她也看了,人心她也揣测透了,也彻底看清了宝库的嘴脸,要不还在糊楞一天是一天呢。她宁愿蓝天为伴,河水为依,也不要这徒有虚名。甜英苦笑,人生喜剧的,让她措手不及。扬言要离婚的,没离,自己从没想到离婚的,却离了。
  无垠的大地,在秋风中变化着色彩,金色永远是秋的主打色,那样耀眼,又是那样温暖。甜英蹲在黄豆地里,抚摸那饱满的豆荚。感叹,亮子比她种的饱满诚实。河流在身边哗啦啦的流淌,仿佛在吟唱着对远方的思念。大雁排成人字形,从头顶的蔚蓝的天空飞过,雁过留声。河流在秋天金色的阳光下,波光粼粼,一路流淌,一路滋润着大地上的每一棵树,每一棵小草。甜英的心敞亮、欣慰的,也像这舒缓的河流,肆意地泛着浪花。人活这一辈子,总要泛起几朵像样的浪花。她又听到了四轮车的突突声,她以为谁家的四轮车往家拉黄豆。她就这么一抬头,不是,她看到了另一番景色,她看到在黄豆地的中央,亮子开着一台大机器,黄豆割倒的同时,豆粒也拖出来了,豆秸随着也粉碎了,扬在地上,收起来可做牛羊饲料,散在地里可做肥料。是梦境?还是现实?甜英也分不清了,但有一种感觉是真实的,黄豆黄了,五谷丰登。
  在忙碌的人群中,甜英看到了彩云。当然不是干活,彩云从小到大,从没沾过地里的活。彩云挺着大肚子,站在一边卖呆,她怀孕了。手里握着毛嗑,在嗑毛嗑。想必她也看见了甜英,冲着她这边吐毛嗑皮。
  亮子正向甜英走来,甜英的心立刻暖的,融化成了一朵花儿。她鼻子一酸,眼泪就含在了眼眶中。原来她的心里最柔软的地方,一直留着一个位置,无论她走多远,亮子,从没走出过她的心。亮子在众目睽睽中走到甜英跟前,用他那沾满泥土的大手,从兜里掏出一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,已经磨损的千疮百孔,看样子他一直带着身上。亮子把纸展开,说这是咱俩签的合同,撕了。话音未落,亮子把撕成碎片的纸顺手一扬,说,地还是你的,我帮你种。
  泪水流出了眼眶,甜英真不该守着亮子哭,可她管不住自己的眼泪。她感激地说,那怎么能行呢?
  亮子笑笑说,你可以给我工钱,这样行了吧。
  其实这句话的潜台词是,如果你拍别人说闲话,可以给我工钱。
  甜英笑了,好,这是个好办法。
  彩云挺着大肚子,晃荡到他俩跟前,斜眼看着甜英,不时用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。甜英盯着彩云的大肚子,对亮子说,你放心,我只要地。不争气的眼泪又流出了眼窝。
  脱黄豆机器的方向,有人喊亮子快来。亮子向前方跑去,金色的黄豆地簇拥着他。甜英命令自己不看,但眼睛还是望向那矫健的身影。满眼的金色,真是喜煞个人。
  彩云一把一把地往天上扔毛嗑,也不知从哪儿变出那么多毛嗑。又纷纷扬扬落在甜英的头发上,脸上,也落在了她抱着的孩子脸上,落在甜英脚下的大地上。
  甜英站着,一言不发,任凭那毛嗑雨掉落。甜英不恨彩云,她想的是,这毛嗑是生的该有多好啊,明年这片土地就会长出一片葵花,朵朵葵花都向阳开。到那时,我就在这葵花地里,在葵花叶的绿荫下,摆着一张小饭桌,喝茶,用身边的河水沏茶。谁能与我对饮呢!
  彩云扔够了,冲着甜英的方向骂了一句,臭不要脸的。
  甜英脸有点烫,她用手摸了下脸颊,是烫,也许还嫣红。甜英想,我为何不可活的妩媚呢!甜英抬眼向天空望去,秋高气爽,天蓝的,耀眼。她望见,天边有条通向回家的路,闪着金色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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